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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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子问党

晏子见于子华子曰:日者婴得见于公,公恶夫群臣之有党也,曰子将何方以弭之,婴无以应也。吾子幸教以所不逮,虚心以承。子华子曰:嘻,君之及此言也,齐其殆矣乎。游士之所以不立于君之朝,以党败之也。人主甚恶其党,则左右执事之臣有以借口矣。夫左右执事之臣,其托宠也深,其植根干也固,背诞死党之交,布散离立联累罗络,而为之疏。茍非其人也,则小有异焉者,不得以参处乎其中间也。士以廉洁而自好者,夫孰肯舍其昭昭以从人之昏昏洒焉?若将以有浼焉,必不容矣,是以左右执事之臣因其修而隳之曰党人也,人君曾不是察,随其所甚恶而甘心焉,于是有流放戮辱之事。夫士之自好者,削斫数椽足以自庇,而一箪之食足以糊口,其孰肯以不赀之躯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?嘻,君之及此言也,齐其殆矣乎。小人之始至于齐也,小异者不容而已矣,今则疑似者削迹矣。小人之始至于齐也,媕婀脂韦者未必御也,今则服冕而乘轩者矣。小人之至于齐,为日未数数也,而其变更如此,齐其未艾也。人君曾不是察,而左右执事之臣又原君之所甚恶,因以隳游士之修举,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也。日往而月易,筑坛级于公宫,而君不得知也。嘻,君之及此言也,齐其殆矣乎。

子华子谓晏子曰:夫治有象,大夫亦尝闻之矣乎?晏子曰:婴愿闻之于吾子矣。子华子曰:治古之时,其君之志也端,以有修其臣,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,朝无幸位,事无失业,其四野之外耒耜从其宜,沟畎以其便,其民愿而从,法疏而弗失,上下翦翦,惟其君之听盩气伏息。灾疫不作,四邻寝兵,而圭玉纁币以承其权,此非治象而云何。今齐之正言不闻,聪明不开,朝茀而不除,野荒而荐饥,其去治象也远矣,无等级以寄言者矣。本闻之,下无言谓之喑,上无闻谓之聋,聋喑之朝,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讳,齐之谓也。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,斛廪则成矣。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积也,琅玡之东渤澥稽天,非一水之钟也。所以治国家天下者,非一士之言也。今齐之执事者,其悖矣乎,墨以为明,孤而为苍,以一为二以二为三,公不能禁也。植党与而获其所同,忌前而排孤,媕婀脂韦者日至于君之前,固宠而恃便,公不能禁也。犹之买马者,然不论其足力,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,则厩无走马矣;犹之售玉者,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,而以大小径广为仪,则箧无连城矣。惟士亦然。论士不以其才,而以势地为仪,则伊尹仲父不立于朝矣。且齐之为国也,表海而负嵎,轮广隈澳,其涂之所出,四通而八达,游士之所凑也。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,非鲍国之私人,则崔田之党也。游士无所植其足矣。游士无所植其足,则凭轼结辙而违之。夫游士之所以去,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。本闻之,穷乡下里,其为丛祠也,不过于卮酒而脔肉,芜国之社不难于请福,今齐之蕉萃也甚矣,所欲以为治者,不半于古之人而功则略具矣。夫子之于齐君也,朝夕进见,而犹固惜自爱也,独不出其謦欬而规以振起之?夫子之仁心抑已偏矣。晏子曰:善,微吾子,婴无所闻之。婴之于君,犬彘之臣也。吾子之言之也,婴有罪矣。

晏子问于子华子曰:圣人尚俭,于传有之乎?子华子曰:有之。夫俭,圣人之宝也,所以御世之具也,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。晏子曰:婴闻之,尧不以土阶为陋,而有虞氏怵戒于涂髹,其尚俭之谓欤?子华子曰: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?夫俭在内不在外也,俭在我不在物也。心居中虚以治五宫,精气动薄神化回潏,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,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摇。其格物也,明其遇事也。则此之谓俭,而圣人之所宝也,所以御世之具也,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。何哉大夫之所谓俭也?夫视入以为出,庾氏之职业也;操赢而制余,商贾子之所为也;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,闾里之志也。乃若天子者大宫也,有天下者大器也,临万品御万民,穷天之产罄地之毛,无有不共无有不备,此则古今常尊之埶也,柰何而以闾里之所志、商贾子之所为、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?此腐儒之所守,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。土阶涂髹之说,野人之所称道,而于传所不传者也。本闻之,尧居于衢室之宫,垂衣而襞幅,遂如神明之居,辑五瑞以见群后,带幅舄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,尧则若固有之也;舜游于岩廊之上,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,画日月于太常,备十有二章,黼黻玄黄烂如也,出则有鸾和,动则有佩环,步趋中于茎韶之节,舜亦若固有之也。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,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、茅茨不翦者?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?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,故记所不道也。桀纣之亡天下也,以不仁而不以奢也。戒奢者有礼存焉,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,岂有览四海之赋、受九亩之经,入而土阶以居,欲有涂髹而不敢也?其不然也必矣。且先王之制也,改玉则改行,旗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,今污世人不通于礼也,处尊而偏贱,居大而侵小,夫以至公之尊而国隶以自奉,难为其下矣,不惟以陋于厥躬也。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,上不丰其宗祧,曰吾以是为俭也,不亦夷貊之人矣乎!晏子曰:善,微吾子,婴无所闻之也。终不敢以论约。

执中

子华子曰:圣人贵中,君子守中。中之为道也几矣。寓中六指,中存乎其间,两端之建而中不废也。是故中则不既矣,小人恣睢,好尽物之情而极其埶,其受祸也必酷矣。何以言之?朱明长羸不能尽其所以为温也,必随之以揪敛之气而为秋;玄武冱阴不能尽其所以寒也,必随之以敷荣之气而为春。孰为此者,天也。天且不可以尽,而况于人乎?是故诚能由于中矣,一左一右虽过于中也而在中之庭,一前一后虽不及于中也而在中之皇。及小人好尽则远于中矣远,于中则必窘于边幅而裂矣,必触于岩墙而僵矣,必坠于坑堑而亡矣。如以石而投之于渊也,不极则不止矣。悲夫,天道恶尽,而昧者不之知也。古之君子,齐戒以涤其心,奉之而不敢失者,其中之谓欤?天地覆压,中不磨也;阴阳并交,中不沦也;五色玄黄乱于前,中不失也。悲夫,世之小人,快其志于俄顷之久而促,失其所以为中也。危国丧身而不早悟也,是之谓下愚而不可动化者也。

子华子曰:天之精气,其大数常出三而入一,其在人呼则出也,吸则入也,是故一之谓专,二之谓耦,三之谓化。专者才也,耦者干也,化者神也。凡精气以三成三者,成数矣。宓牺轩辕所柄以计者也,赫胥大庭惝恍而有所遗者也,故曰出于一,立于两,成于三。连山以之而呈形,归藏以之而御气,大易以之而立数也。

子华子曰:道之所载曰出,拓[或作宕]坦有足者斯践之矣。夫何故,平故也。恢潏蒙澒而无不容,一与二二与三,吾不知其攸然,而同谓之平,夫何故,虚故也。惟虚为能集道,惟平为能载道,无所于阂无所于忤,虚之至也。左不偏于左,右不偏于右,无作好也,无作恶也,如悬衡者然。平之至也,心胸之两间其容几何,然则历陆嵚岖,太行雁门横塞之灵台之关,勺水不通,而奚以有容。嗜欲炎之好,憎冰之炎,与冰交战焉,则必两相伤者矣。是故革四圹则裂,谓中满则充,薄气发喑,惴怖作狂,积忧损心,心气乃焦。故曰一虚一平,而道自生;一平一虚,而道自居。

子华子曰:王者乐其所以王,亡者亦乐其所以亡。故烹兽不足以尽兽,嗜其脯则几矣。王者有嗜于理义也,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。所嗜不同,故其祸福亦不同也。

子华子曰:生者死之对,有者无之反。痹者隆之因,亏者成之渐。大道无形无数无名无体,以无体故无有生死,以无名故无有有无,以无数故无有隆痹,以无形故无有成亏。既已域于四象者矣,完不能无毁也,是以韦革虽柔,扩之则裂;矿石虽坚,攻之则碎。刚柔重轻大小长短虽不同也,同于一尽。故古之制字,字为之破,而文亦如之。

子华子曰:周天之日为数三百有六十,阅月之时为数三百有六十,天地之大数不过乎此。五方之物其为数亦如之,鳞虫三百有六十,震宫苍龙为之长;羽虫三百有六十,离宫朱鸟为之长;毛虫三百有六十,兑宫麒麟为之长;介虫三百有六十,坎宫伏龟为之长;裸虫三百有六十,盈宇宙之间,人为之长。一人之身,为骨凡三百有六十。精液之所朝夕也,气息之所吐吸也,心意知虑之所识也,手足之所运动,而指股之所信屈也,皆与天地之大数通体而为一,故曰天地之间人为贵。

子华子曰:撞钧石之钟,六乐合奏于庭,所以写乐也。而隐忧者临之而逾悲,不主于乐故也。郁摇而行歌,促弦而急弹,所以写忧也,而安恬者得之而逾欢,不主于忧故也。然则忧乐在外也,所以主之者内也,内之所感,赭苍互色,东西贸区,而昧者则不之知也。故曰观流水者,与水俱流,其目运而心逝者欤。

子华子曰:浑沦鸿蒙道之所以为宗也,遍覆包涵,天之所为大也,昭明显融,帝之所以为功也。道无依阿,天无从违,帝无决择,然则心乌乎而宅道心?天也天心,帝也帝心,人也人之心,莫隐乎慈,莫便乎恕,赤子匍匐使我心恻隐,于慈故也。陵波而先济,跋而望乎后之人,便于恕故也。此心之弗失焉,可以事帝矣,可以格天矣,可以入道矣。此心之弗存焉,道之所去也,天之所违也,帝之所诛也。古之制字者,兹心为慈,如心为恕,非其心也,则失类而悲。是以挟道理以御人群者,庸讵而忽诸。

子华子曰:凡物之所有由者,事之所以相因也,理之所以相然也。轴之轴车由所以相运也,紬之紬思[或作丝]由是以相属也,姓胄之由族由是以有分也,橘柚之柚味由是以有别也,宇宙之宙理由是以有传也,禾之油油谷由是以登也,云之油油雨由是以降也,忧心有妯心由是以动也,左旋右抽军由是以正也。故凡物之所由有者,事之所以相因也,理之所以相然者也。

大道

子华子曰:大道有源,其源甚真,名曰空洞。空洞无有,是生三元。三元之功,同立于玄,纵而守之,是谓三极。衡而施之,是谓三纪。上下贯焉,是谓三才。一之所成,万纪以生,一之所纲,万有以藏。是故空者,无不备之谓也;洞者,无不容之谓也。大道之源,其源甚真,无物不禀,无物不受,无物不度,广尽于无畛,细沦于无间,付畀禀受而不加贫,酬酢应对而不加费,故曰通于一,万事毕,此之谓也。

子华子曰:仰而视之,玄在焉;俯而察之,玄在焉;旁行而四达,玄在焉;迎而望之,玄参乎其前也;揠足窘行,去而违之,玄瞠乎其后也。是故玄无所不在也。人能守玄,玄则守之。不能守玄,玄则舍之。

子华子曰:火宿于心,炎上而排下,其神躁而无准。人之暴急以取祸者,心使之也。木宿于肝,触突干抵而锐,其神陨束而无当,人之朴戆以取祸者,肝使之然也。金宿于肺,铿訇而不屈,罄而不能仰也。其神阔疏而无法,人之诈决以取祸者,肺使之也。水宿于肾,瑟缩以凑险,其神伏而不发,人之媕婀脂韦以取祸者,肾使之也。土宿于脾,磅礴而不尽,其渗漉也下注而不止,其神好大而无功。人之重迟涩讷以取祸者,脾使之也。火气之喜明也,木气之喜达也,金气之喜辩也,水气之喜藏也,土气之喜发生也,是故事心者宜以孝,事肝者宜以仁,事肺者宜以义,事肾者宜以知,事脾者宜以诚实而不诈。五物宿于其所喜,五事各施其所宜,外邪之不入,内究之不泄,夫是之谓善完。

子华子曰:甚矣世之人,注其目于视也,目奚足信!今有美丽佼好之人,人之所同悦也,然而蒙之以倛首,则见之者弃之而走,更之以轻纨阿裼焉,则向之走者留行矣。甚矣,世之人注其目于视也,目奚足信!

周舍见子华子曰:舍闻之,身修而名不立,无为于择术矣。庶羞百品杂进于盘几,而咽不下,无为于贵馔矣;抱璧而徒乞,无为于贵宝矣。敢问吾子之所以志。子华子曰:然,釜概之于量也,不能以容于所不受;寻墨之于度也,不能以及其所不至。钧天广奏,飞鸟过而不止;崇楹绩栱,猱狖逃焉。且员动而方息,所性不同也;火炎而水流,习使之然也。今以大夫之所处,而议本之所以志,必不谐矣。无以则有一焉,而愿因以有献也。夫六虚有精纯粹美之气,而不敢传焉,托于物以写其响,流于形于万有,而不敢以有为。试尝论其微矣,佼丽之苦窳也,而丑则坚牢;华璧之易以碎也,而金鐡则难陶。甚矣,物之不可以全也!如是,是不可以一方取也,是不可以一伎为也,惟知道者几几乎其能全。今大夫少修而端悫,壮长伉以有立方,将揭其昭明焉,而以为人之的其犯难也,果其量物也偏,而又且径往而直前,矫拂人之所不欲,而规以自立,甚无所用之虚名,此非本之所得知也。夫目之明能见于百步之外,而顾不见其背也,惟墙之后则无睹也。无以则有一焉,而愿因以有献也。

子华子曰:万物玄同,孰是而孰非,孰知其初,孰知其终,吾无得其所以然也。命之曰一。一者,众有之宗也,道得之谓之太一,天得之谓之天一,帝得之谓之帝一。帝一也者,立乎环中,扣其响而不得也,味其臭而不得也,浑浑兮如有容,泊兮如未始出其宗,茫茫兮如无所终穷。天一也者,为而不宰,成而不有,机之所由以出焉,机之所由以入焉。太一也者,无不有家,能化一以为二,化二以为三,因三以成万物,故曰一之变大矣,三而三在,九而九有,万不同而管于一术。通乎一术,无一之不知。昧乎一术,无一之能知。是故音声颜色臭味之数,不过于五,五者立于一,一立而万物生矣。

子华子曰:寒湿温燥晦明之变则大矣,形怛乎化则涸,而其形无尽;喜怒哀乐思惧之化则备矣,神经乎变则涸,而其形有余。正气之在人也,上下灌注,如环之无端,莫知其纪极也,不可以为量也。是能使其形之所泽郁郁勃勃而不可屈,是能使其形之所宅完固静专而不可挠,是故能通于养气之术者,不可以务不白也。且气不胜邪攻之矣,攻之而不已,则气必剉剉之而不已,则向于消亡矣。正气渐尽邪术壮长,心伤于中而色泽外变,神去其干而死矣。是以古之知道者,筑垒以防邪,疏源以毓真,深居静处,不为物撄,动息出入而与神气俱。魂魄守戒,谨窒其兑,专一不分,真气乃存。上下灌注,气乃流通,如水之流,如日月之行而不休。阴营其藏,阳固其府,源流泏泏,满而不溢,冲而不盈,夫是之谓久生。

子华子曰:人之性其犹水,然水之源本甚洁而无有衰秽,其所以湛之者久,则不能以无易也。易而不能反其本初,则还复疑于自性者矣。是故方圆曲折湛于所遇,而形易矣;青黄赤白湛于所受,而色易矣;砰訇淙射湛于所阂,而响易矣;洄洑浟咨湛于其所以容,而态易矣;醎淡芳奥湛于其所以梁,而味易矣。凡此五易者,非水性也,而水之所以为性者则然矣。是故古之君子,慎其所以湛之。

子华子曰:天地之大数莫过乎五,莫中乎五,五居中宫以制万品,谓之实也,冲气之守也,中之所以起也,中之所以止也,龟筮之所以灵也,神响之所以丰融也,通乎此,则条达而无碍者矣。是以二与四抱九而上跻也,六与八蹈一而下沉也,戴九而履一,据三而持七,五居中宫,数之所由生。一从一横,数之所由成。故曰天地之大,数莫大乎五,莫中乎五。通乎此,则条达而无碍者矣。

北宫意问

北宫意问曰:上古之世,天不爱其宝,是以日月淑清而扬光,五星循晷而不失其次,凤凰至,蓍龟兆,甘露下,竹实满,流黄出,朱草生。敢问何所修为而至于是也?子华子曰:异乎吾所闻,夫祯祥瑞应之物,有之足以备其数,无之不缺于治也。圣王不识也,君子不道也,治世所无有也。上古之世,居有以虚,宰多以少,所以同于人者,用舍也;所以异于人者,神明也。神明之运,其由也甚微,其效也甚径,与变相荡迁,与化相推移,阴阳不能更,四序不能亏。洞于纤微之域,通于恍惚之庭,挹之而不冲,注之而不满。彼其视凤凰麒麟也豢牢之养尔,彼其视澧液甘露也圳浍之写尔,彼其视芝房竹实凡草木之异者,畦圃之疏尔。彼其视玉石瑰怪凡种种之族者,箧袭之藏尔。故曰圣王不识也,君子不道也,治世所无有也。昔者有虞氏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之诗,而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;周公之佐成王也,希膳不彻于前,钟鼓不解于悬,而歌雍咏勺六服承德。凡祯祥瑞应之物,有之足以备其数,无之不缺于治。圣王已没,天下大乱,父子失性君臣失纪,未有甚于今日也,然且日月星辰衡陈于上,与治世同焉而已矣。故曰天道远,人道迩,待蓍龟而袭吉,福之末也,颠蹶望拜而谒焉,其待则薄矣。故圣王不识也,君子不道也,治世所无有也。吾恐后世之人主,方且睢睢盱盱唯此之事,而为人臣者巧诈诞谲以容悦于其君,舍其所当治而责成于天,借或气然而数缪也,忽有钟其变者,色泽状貌非耳目之所属也,于是奉以为祥,君臣动色,士庶革听,以至作为声歌而荐之于郊庙,错采缋画而以夸诸其臣民,奄然以为后世莫我之如也。彼其却数于上世,其所谓豢牢之养也、圳浍之写也、畦圃之疏也、箧袭之藏也,章章焉如日星之在上也,乃始矜跂而以为希有之事,夷世而不可以幸冀者也。甚矣,其亦弗该于帝王之量者矣!

子华子居于苓塞,北宫意、公仲承侍,纵言而及于医。子华子曰:医者理也,理者意也,药者瀹也,瀹者养也,腑脏之伏也,血气之留也,空窾之塞也,关鬲之碍也,意其所未然也,意其所将然也。察于四然者而谨训于理,夫是之谓医,以其所有余也而养其所乏也,以其所益多也而养其所损也,反其所养则益者弥损矣,反其所养则有余者弥乏矣。察于二反者而加疏瀹焉,夫是之谓药。故曰医者理也,理者意也,药者瀹也,瀹者养也。北宫意曰:正惟是世俗之医所不能为也。虽然,意闻之也有所资于意,不如无意之为愈也;有所待于养,不如无养之为愈也。敢问人有精神也,其升降上下,与昼夜相通也,与天地相灌注也,其为种凡有几?子华子曰:意,善哉而之问也。触类以演之,进乎此,则与知道者谋矣。吾次其所以学也而择取之矣。夫天降一气,则吾气随之,寄备于阴阳,合气而成体,故有太阳有少阳有太阴有少阴,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,故阳中之阳者火是也,阴中之阴者水是也,阳中之阴者木是也,阴中之阳者金是也,土居二气之中间以治四维,在阴而阴,在阳而阳,故物非土不成,人非土不生。北方阴极而生寒,寒生水。南方阳极而生热,热生火。东方阳动以散而生风,风生木。西方阴止以收而生燥,燥生金。中央阴阳交而生湿,湿生土。是故天地之间六合之内,不离于五。人亦如之。血气和合,荣卫流畅,五藏成就,神气舍心。魂气毕具,然后成人。是故五藏六腑各有神主,精禀于金火,气谐于水木,精气之合,是生十物,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是也。生之所自谓之精,两精相薄谓之神,随神往反谓之魂,并精出入谓之魄,所以格物谓之心,心有所忆谓之意,意之所存谓之志,志之所造谓之思,思而有所顾慕谓之虑,虑而有所决释谓之智。夫于智,十累之上也,至于智则知所以持矣,知所以持则知所以养矣。荣卫之行无失厥常,六腑化杀津液布汤,故能久长而不弊。流水之不腐,以其逝故也;户枢之不蠹,以其运故也。是以精止则滞,神惛则伏,魂拘则沉,魄散则耗,心忮则惑,志郁则陷,意营则罔,思涩则殆,虑殚则蒙,智碍则愚。故所谓持者,持此者也。所谓养者,养此者也。意,善哉而之问也。触类以演之,进乎此,则与知道者谋矣。

公仲子曰:夫子之言也而之问也,承也得所未之尝闻,如发蔀焉。愿夫子益其说,而稽征其所以解也。子华子曰:然,言固不可以一而足也。夫心也,五脏之主也,精神之舍也,心之精为火,其气为离,其色赤,其状如覆莲,其神为朱鸟,其窍上通于舌。肝之精为木,其气为震,其色青,其状如悬瓢,其神为苍龙,其窍上通于目。肺之精为金,其气为兑,其色白,其状如悬磬,其神为伏虎,其窍上通于鼻。肾之精为水,其气为坎,其色黑,其状如介石,其神为玄龟,其窍上通于耳。脾之精为土,其气为戊巳,其色黄,其状如覆缶,其神为凤凰,其窍上通于口。是故脾肾心肝肺五官之司,口舌鼻耳目五官之候,脾之藏意,肾之藏精,心之藏神,肝之藏魂,肺之藏魄,金木水火土五精之总也。寒热风燥温五气之聚也。水以润之,火以熯之,土以溽之,木以敷之,金以敛之,此以其性言也。水之冽也,火之炎也,土之蒸也,木之温也,金之清也,此以其气言也。水在下,火在上,土在中,木在左,金在右,此以其位言也。水之平也,火之锐也,土之圜也,木之曲直也,金之方也,此以其形言也。水则因,火则革,土则化,木则变,金则从革,此以其材言也。水并洫也,火文焚治也,木金器械也,土爰稼穑也,此以其事言也。夫盈于天地之间而充物者,惟此五物也,凡五物之有不可无也,其所无不可有也。微者养之使章,弱者养之使强,损者养之使益,不足者养之使有余,无物不养也,无物不备也。夫是之谓和。喜怒哀恐思不能汩也,视听言猊思不能夺也,夫是之谓大。和之,国无待于意而为医;大和之,俗无待于养而为药。不以物滑,和不以欲乱情,中无载则道集于虚矣。心无累则道载于平矣。安平恬愉,吐故纳新,静与阴同闭,动与阳俱开。若是者,由人而之天,合于太初之三气矣。以之正心修身治国家天下,无以易于此术也。五之说尽于此矣。二子拱而退,书以识之。

神气

子华子曰:古之至人,探几而钓,深与天通。心清明在躬,与帝同功。是以进为而在上,则至精之感流通而无碍,以上行而际浮,以下行而极忧,以旁行而塞于四表,不言而从化,不召而效证。以其所以感之者内也。伏羲神农之世,其民童蒙,瞑瞑漠漠,不知所以然而然,是以永年。黄帝尧舜之世,其民朴以有立,职职植植,而弗鄙弗天,是以难老。末世之俗则不然,烦称文辞而实不效,知谲相诞而情不应,盖先霜霰以戒裘炉者矣,机括存乎中而群,有诈心者族攻之于外,是以父哭其子,兄丧其弟,长短颉牾,百疾俱作。时方疾疠,道有繦负,盲秃狂伛,万怪以生。所以然者,气之所感故也。夫神气之所以动,可谓微矣,日月薄食,虹霓昼见,五纬相凌,四时相乘,水竭山崩,宵光昼冥,石言犬痾,夏霜冬雷。缪盩之族,诸祸之物,不约而总至。所以然者,气之所感故也。夫神气之所以动可谓微矣,故曰天之与人,其有以相通,此之谓也。

留务兹从子华子游者十有二年,目相属而言不接也,业成而辞归,将隐居于五源之溪。子华子曰:天下之物有甚骨稽而难持者,女知之矣乎?疾之则脱,缓之则浟焉,以逝非捉圜之谓也。而所谓善持者,能为之于疾徐之间。今女之所治,吾无闲然者矣,然子之志,则广取而汛与者也,吾恐女之后夫择者也,其将有剽女之外郛而自筑其宫庭者矣,登女之车而乘之以驰骋于四郊者矣,取女之所以为璧者毁裂而玉分之者矣,夫道固恶于不传也,不传则妨道;又恶于不得其所以传也,不得其所以传则病道。今女则往矣,而思所以慎厥与也,则于吾无闲然者矣。

子车氏之猳其色粹而黑,一产而三豚焉,其二则粹而黑,其一则驳而白。恶其弗类于已也,啮而杀之,决裂其肾肠,麋尽而后止。其同于已者字之惟谨而恐其伤也。子华子曰:甚矣心术之善移也!夫目眩于异同,而意怵于爱憎,虽其所自生,杀之而弗悔,而况非其类矣乎?今世之人,其平居把握,附耳呫呫相为然,约而自保,其固曾胶漆之不如也。及势利之一接,未有毫泽之差,蹴然而变乎色,又从而随之以兵,甚矣心术之善移也,无以异乎子车氏之猳。

宋有澄子者,亡其缁衣,顺涂以求之。见妇人衣缁衣焉,援之而弗舍曰:而以是偿我矣。妇人曰:公虽亡缁衣,然此吾所自为者也。澄子曰:而弗如速以偿我矣。我昔所亡者纺缁也,今子之所衣者褝缁也,以褝缁而当我之纺缁也,而岂有所不得哉。子华子曰:夫利之惛心也,幸于得而已矣,忘其所以为质者矣。幸于得而忘其所以为质,夫何所惮而不为之哉!今世之人,求其不为澄子者或寡矣。

子华子曰:今世之士其无幸欤,川阅水以成川,世阅人而为世。河之下龙门也,疾如箭之脱筈,人寿几何,而期以有待也?治古之时,积美于躬,如肤革之就充,惟恐其不修,弗忧于无闻,如击考鼓钟,其传以四达,绎如也。今则不然,荒飙怒号而独秀者先陨,霜露宵零而朱草立槁。媾市之徒又从而媒孽以髡摇之,是以萌意于方寸未有毫分也,而触机阱。展布其四体,未有以为容也,而得拱梏怀抱其一概之操。泯泯默默而愿有以试也,而漫漫之长夜特未旦也,疾雷破山,澍雨如霪,鸡喑于埘,而失其所以为司晨也。人寿几何,而期以有待也!今世之士其无幸欤。

子留子筑居于五源之溪,使其徒公子宾胥见子华子于齐,曰:先生之役子留子使宾胥也敬以有请,夫五源之溪,天下之至穷处也。鼯吟而鼬啼,且晓昏而日映也,苍苍踟蹰,四顾而无有人声。虽然,其土脉膏以发其植物也,兑兑以泽,其清流四注,无乏于濯溉。其苹草之芼,足以供祭也。流光驰景却顾于断蹊绝壑之下,云雨之所出入也。其石皴栗,烂如赭霞,菂草之芬从风以扬,垄耕溪饮为力也。佚而坐啸行歌,可以卒岁。今先生之年运而往矣,而其所以蕴藏者无期,惟是河汾之间不吾容也,而寄食于海濒。岁又弗稔,其何以供亿?今之诸侯,其地相埒也,其德相若也,先生之车轸其将谁氏知之?是以子留子使宾胥也敬以有请,无宁先生而肯照临于山溪之中,将使斯人也耳闻而目明,先生岂无意于此?子华子曰:尔归而语而夫子矣,而以所以属于我者,渠渠不忘于我之心鼎鼎如也。吾闻之,太上违世,其次违地,其次违人,而之所志其违地矣乎。曩者吾有绪言于会矣,曰我必死,尔以吾骨反而涉河,以从吾先人于苓塞之下,我之意也已有所在矣,不得而从于尔之求矣。夫志之所存,虽逖而亲,虽缺而成,疆裂壤断,不吾间也。而今而后,吾之神爽坐驰于五源之间,而亦将朝夕而惟余是从,吾何必往也?喜来,宾胥,我之不得往,犹而夫子之不得来也。诗不云乎,莫往莫来,使我心疚。吾之与而夫子也,其弗觌矣乎?

子华子自齐而归,召子元而训之曰:来尔会,而小人其谨志之。昔吾之宗君为周日正,周公作成,周定鼎于郏鄏,修和周郊,于是吾之宗君荐其所以为祥者,其族有三,曰并里之璞也,曰太山之器车也,曰唐叔异亩之禾也。唐叔得禾,异亩同颖,吾之宗君请以为献。王命分宝玉于鲁公。时庸展亲,归禾于周公,作归禾。周公旅,天子之命作嘉禾,是以吾之宗君始有蒲堂,以朝作程典令。其显庸书在故府。逮宣王之时,吾之宗君入董,六师为王虎臣,是曰司马。司马之后凡九世,而其子孙或播居于汾河之间,十有一世而固并于温。先大夫宣王之弃世也,背违其群,而吾之宗君厥有大造于赵,宗如瓜苗之有衍,我是以庇其荣而食其实。及吾之身,虽不释于简主,而赵则直吾姓之所宗氏也。今主君之为人,强毅而法,能忍诟而无慝,挺挺而不回,且受人之规言,其将光启于赵氏之业,而大其前人。吾且老矣,而不得以相其成。来尔会,而小人其谨志之,其勿有二心,以事主君。惟是窀穸之事,吾之所以后其先人者,弗俭弗侈,允厘其中。其弗以世俗之垢昏而以浼我之所修,乃若尔会之所以自勖者,则惟无宗君之忝,其于我亦预有无穷之闻。来尔会,而小子其谨志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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